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每一寸夜景都是她不熟悉的,她转身比了个“停止”的手势,她必须马上下车免得被越绕越远。
一直专注开车的司机抬手指了指前方,听溪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才发现这个聪明的司机是想把她带到警察局。
值班的法国警察非常友善,检查了听溪的所有证件之后就将她带到了宽敞的休息室休息。
听溪可以留下的唯一没有沟通障碍的线索,就是静竹的手机号码,她从来不是个对数字敏感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记得周全了,所以越发的没底。
她捧着警察提供的一杯速溶咖啡坐在长长的排凳上,屋顶明亮的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落在地上那可笑的影子,心底是浓的化不开的惆怅。
她记得大学时候系里的最大的那个实验室的门口,就有这样一排长长的凳子。那是年轻的导师专门让人放在走廊里的,他说“为了让我的学生安心做实验,我总得先安顿好他们的女朋友。”
莫向远是他的学生之一,听溪自然也就成了“他们的女朋友”之一。
她总爱坐在那里边看书边等他,哪怕是冬天大雪纷飞的日子也从来不缺席。下课的时候莫向远总会第一个跑出来,将她冻得通红的手埋在掌心里哈气,一次次的勒令她不许再来她却从来不听。
那位导师曾开玩笑说看来他的设施还不够完备,等哪天还得完善完善也好不让美人受冻。
可是他的得意门生莫向远没有等到这一切变得完美就走了。
莫向远的突然离开该是惹得一直对他赞赏有加的导师也是一肚子窝火,连带着他失了君子风度对听溪的态度也不好。
在那之前,听溪都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这样的死皮赖脸。可是她越来越不清楚,软磨硬泡之后得知莫向远在加安到底是她的幸还是不幸。
休息室的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回神抬头,门被拧开了。
听溪眨了眨眼,看清楚门边站着的人是江年锦之后,眼眶里的湿润让她不敢再动眼皮。
她挪开了目光,手心里的杯子忽然就变得烫人,想甩开,却像是黏在了她的手里。
她听到江年锦正用流利的法语和警察说着什么,他的嗓音沉沉的,这样美丽的语调从他的嘴里出来,温情的不像话。
“苏听溪。”江年锦忽然转过头来瞧着她,也不是很生气的样子,却让听溪更加没底。“你这样事不关己的坐着,我要怎么证明我们是认识的?过来。”
他朝她使了个眼色。
听溪愣了一下,忍不住笑起来。
他只是眨了下眼,动了动嘴角,却好似是她在这张脸上见过最生动的表情,生动的从来不敢想象。
江年锦见她还敢笑,胸腔里的怒火一下子蹿了上来。
他把自己的手往前一递,没好气的道“还不快过来。”
听溪上前几步,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手心里。因为吸附了咖啡的热度,她的掌心比他的还暖,他的指尖摩挲了一下就收手将她带到自己的身边。
江年锦揽住了她的腰。
警察先生看着这样突如其来的亲昵逆转,眉目里生了些疑虑,他问江年锦和这位女士是什么关系。
江年锦低头,看着听溪黑亮的眸子里满是无害的茫然,他耸了耸肩膀,对警察先生说“这是我太太。”
警察先生显然不是很相信,他询问的目光投向苏听溪。
苏听溪看了一眼江年锦,他并没有给她什么暗示,只是放在她腰上的手力道重了些。她忽然如醍醐灌顶,使劲的点了点头。
江年锦深暗的眸子里闪出丝笑意。
“我太太和我闹别扭,跑出来乱晃给大家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他话音刚落视线就转向听溪,苏听溪接到他的眼神,立马又诚恳认真的跟着点了点头。她真是,机灵的很。
江年锦转了下头,怕自己忍不住情绪就让人看出了端倪,她的发香送到他的鼻尖,浅浅的沁人的好闻,他忽然觉得,这样放低了姿态说话也不是不有趣的。
警察先生该是相信了他们这样毫无逻辑的配合,他放话允许他们可以走了。
江年锦把这个意思传达给听溪,她眼角一弯,笑的好似打赢了一场仗那样骄傲,可是笑眸转过来看到江年锦顿时蒙上了一层紧张,像个犯错的小孩。
临出门,警察先生把江年锦给拉住了,他说“先生,你需要给你太太更多的耐心。”
江年锦转了下目光,门口的苏听溪已经心不在焉的一个人走出老远。也许巴黎的夜风太凉,她缩成了一团。
经历了这样的狼狈,她的背影看起来更加的倔强。
总觉得她往那里一站就是个故事。
他最不喜欢费心思去研究别人的故事。
而耐心……
那又是个什么没用的东西!
听溪走了很久,身后都没有人跟上来。她回了下头,看到江年锦还站在警局的门口,远远的望不见表情,只觉得这样的背景下,更显他一身的正气。
来到加安后的她总是陷入各种各样的麻烦,而将她带出困境的那个人,总是他。
眼前无尽的黑和身上彻骨的冷,让她想起那日幽深的暗巷和那群步步逼近的流氓。这大概是她二十几年的人生里最灰暗的一段过去,足以和莫向远的离开比肩。
她不愿记起,却又无法忘掉。
听溪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耳蜗,背过身去,最困顿无望的时候,耳边似乎就会传来那些流氓讥诮的笑意。
那日的她只会喊着“不要过来”,就像自己只会在梦中对着莫向远喊着“不要离开”。
一切都是徒劳,一切只是自不量力。
她倾身,靠在了江年锦的车门上。她看到他正快步朝着她站立的方向走过来,明明他越走越近,可是他模糊的面容却依旧模糊。她闭上了眼睛。
“你怎么了?”
顷刻间,江年锦的声音已经在她的耳边。
听溪深吸一口气,她又睁开了眼睛,视线就这样清明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身上的味道所蛊惑的,他的眸子尤其的亮。
“我又冷又饿。”听溪咧了咧嘴。
江年锦看着她,黑眸里的情绪转瞬即逝。
听溪想起,他们第一次正式的对话,好像也是她说了这句话开始的。
而那日,也像今天一样,耳边久久没有传来回应。她正气馁的不知如何是好,他终于上前了一步,她纤细的身子覆进他的阴影里。等到她抬起头,望进这一双略带戏谑的黑眸,她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刚流露出的脆弱有多亲昵。
而江年锦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挑了挑眉,将插在裤袋的双手伸出来,慢条斯理的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大衣,他的指尖挑着领口,往前一递,手一松,又暖又厚的大衣整个罩在听溪纤细的身躯上。
听溪抽了抽鼻子,鼻尖瞬间绽放出清冽的酒香和淡淡的烟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