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阎北溟带我下到这酆眼中,还需要他亲自施法将满眼的沙尘扬起来,才能打开这地下酆眼的地锁。
但是这次,由于刚刚阎魔王带着大队人马已经下去了,所以此时此刻地上的大门已经大敞开了,阎北溟拎着我的衣裳就带我跃了下去。
“喜袍料子还不错,看来确实用心了。”阎北溟这话听起来是在夸我,可是实际上他脸上的表情却是嫌恶的,甚至还有一丝丝莫名其妙的酸涩。
不过,也不知道阎北溟是什么时候瞎的,我虽然确实穿了一件看起来很奢华贵气的红色袍子,但这并不是喜袍。
喜袍是成婚的时候新娘子穿的,我又没成婚,穿哪门子喜袍?
于是,我也懒得搭理阎北溟,就跟着他继续向酆眼深处走去。
而这一次,我们选择的甬道完全通向了另一个方向,这条道上的光亮更加明亮,路边两侧的石像也是越来越高大繁琐。
最重要的是,这条道路是有坡度的,好像我们走得越深,向下的深度也就随之加深。
前方还有隐隐的嘈杂声传过来,阎北溟更是加快了脚下一瘸一拐的步伐,我看着他俊美的脸上疼出来的汗珠越来越多,我都有点儿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这种感觉就是很令人绝望的,明明知道是去赴最后一面之约的,即便再不舍,也仍要面对。
说不上为什么,我的心里竟也跟着悲伤起来,这难过似乎并非是因为阎北溟产生的,而是就好像这种撕心裂肺的分别,我也曾感同身受过一样。
随着靠近甬道的尽头,凉飕飕的寒气迎面逼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阎北溟嘲讽地瞥了我一眼。
“酆眼为冰雪所筑,依靠无尽的阴气才能撑住整座酆都城。”他告诉我。
“哦。”我随意地应了一声,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我肚皮上的寒冰,难怪。
当我们终于穿出了这条幽凉的甬道,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银白雪亮的世界,刻画着花式图案的墙壁是冰制的,角落里雕刻精美的梁柱也是冰制的,一切一切都是冰制的!
此时此刻,这里已经聚满了很多人,人群外由一圈阴差把守着,当阎北溟带着我挤进了人群里时,我才看到了几幅熟悉的面孔。
但是,最吸引我注意的,也是吸引着在场所有人目光的,便是人群中一头泼墨长发,面目清丽温和,身穿一身青色锦袍的阎九玄!
即便到了这样的时刻,他仍然那样宁静不惊地站着,浑身上下仿佛散发着青竹的清雅韵致。
如果我不曾知道阎九玄曾经想利用我与他人丹合一,我可能真的会为此难过很久。
而他并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女人,没错,就是余音,那个在阳间时候是个皱巴巴的老妇人,来到这里却变成了年轻貌美的阎九玄已经转世的心上人。
我到现在也还是不明白阎九玄让我传给余音的尺素书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当初阎九玄明明是想害我这个凡胎跟他人丹合一的,可为什么后来又把余音弄来了阴间,更不理解的是余音此时看起来也是心甘情愿要与阎九玄面对这一切!
我的天,恐怕这件事要永远成迷了吧,真是搞不懂身为神明的他们这些奇特的脑回路啊!
“九玄……”阎魔王握着阎九玄的双手,老泪纵横,“我的儿……”
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神话传说中那个叫你三更死谁也留不到五更的阎王老子,也是有眼泪,也是有如此脆弱的一面的。
“九玄,父王对不起你……我堂堂地狱主神,算尽了凡间人寿,却掌控不了自己子嗣之命……”
此时的阎魔王,丝毫都看不出是那个阎王殿里高高在上、气质滂沱的阎王爷了,原来无论天上地下,无论神仙凡人,面对离别,其实都是脆弱的。
腹部忽感一凉,我再次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父王您无须这样,九玄天命自出生之日就已定盘,就像北溟哥,”阎九玄依然儒雅地笑,只是在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抬眸用怪异的目光看了我身边的阎北溟一眼,“生来就注定要继阎魔王之位……”
这话听来,总觉得怪怪的,当然阎魔王也是能听出来的,却只能使他更愧疚于自己的儿子了。
“玄弟,”阎北溟离开我的身边,从人群中走到阎九玄的面前,“望我们的过去种种恩怨不悦,都就此化解掉吧。”
“北溟哥还是那样爱说笑,”阎九玄笑得有那么一丝丝忧伤,“就算不化解掉,又能怎样呢?”
他说后,阎北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相视凝笑,然后默契地一齐上前一步,兄弟两个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良久,他们才放开彼此。
阎九玄回过身,将余音拉至自己的怀里,低头柔柔地问她决定了吗,余音点头,眼里是蒲苇韧如丝的坚定。
“父王,我与余音已准备好了,您可以开始了。”
阎魔王吸了吸鼻子,收起了眼泪,他酝酿内力,向着他们脚下的地面念起了一段咒语,听起来就像上次阎北溟念的那种类似印度语的咒语。
紧接着,脚下的寒冰突然裂开一道缝隙,流动的金光从缝隙中投射出来,在这团荧光闪闪的金芒中,逐渐幻化出一口冰井,井的周身散射着强烈刺眼的光耀。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酆眼,我在人群中探头看过去,井中似乎有漩涡在转动着。
就在这最凝重的时刻,阎九玄和怀中的余音已经做好了准备就要纵身跃进去的准备之时,忽然从我们来时的甬道方向,传来一声嘹亮清脆的声音——
“慢着!”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仅仅两这个字,就带着无比让人不可抗拒的力量!
在场的所有人,在听到这声命令后,都立刻唯命是从地转过身,垂下头直接为这个声音让出了一条路来!
“九玄且慢,酆眼下的隍池冰棺有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