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小姨要结婚了。
那个像姐姐一样跟我打打闹闹,蹦蹦跳跳,甚至还会跟我抢零食吃的小姨,要嫁作人妇了。
小姨与赵叔叔的地下恋情,终于还是被外公发现。外公大发雷霆,用挂在屋梁上的藤条打了小姨。
赵叔叔在当兵之前,是大尖镇和周边的乡村远近闻名的小混混。他到处跟人打架,惹是生非,谁谈起他都摇头。赵家没有办法,托了人,强行把他赶去当了兵。当兵回来,在大尖镇谋了一个职,偶然与小姨相识,两人坠入爱河,海誓山盟。但他没有勇气面对家教甚严的王家父母,小姨也不敢向父母提起他。
外公当然不会允许心爱的小女儿与这号人物交往。小姨的学校里,出色的小伙子排着队追她,怎么轮也不会轮到一个小痞子。小姨却倔强地昂起头。既然被发现了,不如明确提出要嫁给赵叔叔。外公被气坏了,狠狠打着小姨,外婆和祖祖死命地护也护不住。
“爸,我怀孕了。我必须嫁给他。”外公打累了的时候,小姨轻轻说了这句话。
外公拿着藤条的手停在半空,脸上布满了惊讶和悲伤。他收起藤条,转身离开。留给小姨一个瞬间苍老的背影。
小姨泪流满面。
外公心里清楚,他的孩子们,一个比一个犟。他无力掌握小姨的幸福,只能让她好自为之。
婚礼很热闹。赵家出了大价钱,在村里办了隆重的宴席,迎娶如花似玉的媳妇。明希和明望兴奋地到处跑,捡拾着地上遗漏的小鞭炮。赵叔叔,哦不,小姨父,在席间忙碌招呼客人,举止得体,尤其讨了祖祖和外婆的欢心。
没有谁可以定义幸福,没有谁可以为幸福加上条条框框。小姨和小姨父,除了幸福,别无他选。
我多么希望我亲爱的小姨,可以因为她自己选择的爱情而永远幸福下去。
三姨从职业学院的会计专业毕业后,没有留在繁华的桐州,而是选择回来。她一直是外公外婆最贴心的女儿,小姨嫁人之后,外公外婆更加需要她。还有我,她疼爱的外甥女,读初三了,要考高中了,她要来照顾我。
三姨在大尖镇租了一间门面房,做起了生意。门面装饰得很漂亮,卖服装,和一些精美的小饰品。
我不用再住校,不用再吃学校难以下咽的饭菜。我在大尖镇有了一个家,与三姨相亲相爱的家。生意再忙,她都会按时做好热腾腾的饭菜,等我放学。晚自习后我在屋里复习功课,她默默地给我送来水果,叮嘱我早点睡觉。
我的目标是桐州一中。那是整个桐州最好的学校,是省重点中学。多年前,妈妈曾经在那里读过书,舅舅也都是从那里毕业,考上大学的。这份情愫温暖着每一个单调乏味的日子。一次次的模拟考试,我的名字在排名的首位高居不下,这让我欣喜和骄傲。
周末,三姨有时回家看外公外婆,有时去进货,有时去别的场镇赶集摆摊,我就在店里一边看书一边顾店,坚持不让三姨关上店门。灿恬会来店里陪我。我们一起和某个顾客讨价还价,一起讨论着最新的模拟题。我耐心地给她讲英语题,直到她对英语充满信心。我喜欢听她开心地笑着说:“林麟,我们一起考桐州一中,我们都能考上!”我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就像相信我自己一样。
那个冬天没有下雪。空气冰冷,我以为没有故事要发生。
桐州的首届中学生歌手大赛,在初冬举行。灿恬作为大尖中学的代表,将要去桐州参加比赛。她很激动,也很忐忑。班主任张老师特意与李校长沟通过,希望可以换成初一或是初二的学生,灿恬毕竟已经初三了,学习任务繁重。李校长却开明地说服了张老师,支持灿恬去比赛。
灿恬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有短暂的恍惚。我见识过灿恬在学校舞台上的光芒四射,现在,她要去一个更大的舞台了。时光悄无声息地倒回,我突然看见那个有着圆圆脸的小女孩,一会儿在专注地拉着小提琴,一会儿在唱着“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舞台上的聚光灯打在她的身上,舞台下掌声雷动。
灿恬使劲摇摇我:“林麟,你在想什么?我现在又高兴又紧张,你说怎么办才好呢?我没想到爸爸那么支持我,我一定要好好唱,要拿奖啊!”我回过神来,注视着她亮晶晶的眼眸:“灿恬,我相信你。你只需要记住,你是最棒的灿恬。我会为你加油。”
灿恬去桐州参加比赛的日子,我总觉得一切都令人不习惯。没有人在我后面的座位轻轻唱歌,没有人拍拍我的肩膀问我一道英语题,没有人拉着我的手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洒下一串欢声笑语。转过身时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课桌,看不到灿恬的笑容。
初赛、复赛、最后的决赛。灿恬凭着清澈的嗓音和娴熟的唱功,夺得了总决赛的第一名。
她捧着奖杯回来的那天,学校的同学们纷纷上前祝贺她。她被围在中间,笑靥如花。我没有挤进去,我静静地站在一边,看到被人群包围的她用目光寻找着什么。她很快看到了我,眼神明亮起来。我笑着对她伸出大拇指,很久都没有放下。
灿恬,谢谢你。你圆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梦。
冬的气息越来越浓的时候,教学楼前的那棵高大的红豆树,结满了红豆。
我早就听妈妈讲过她的母校里这颗古老的红豆树。在她上学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它有多少年的历史。她说,那时候,她和李敏阿姨,经常坐在红豆树下聊天,透过繁茂的枝丫,可以看到满天的星光。她讲起这些往事时,就像是回到了少女时代,脸上带着与往日不同的光芒。
那是一棵神奇的树。夏天,它用繁茂的枝桠,为教学楼遮蔽烈日;冬天,它抖落全部叶片,剩一株光秃秃的树干,像一座沉寂的雕像。灿恬说,在我来的前一个冬天,它已经结过一次红豆。必须等三年,才能见到它再次结红豆。
我在灿恬那里见过她保留下来的红豆。是精致小巧的豆,同胡豆差不多大小,但好看许多,饱满而光滑,色泽鲜艳,不因岁月而褪色。是的,它当然不会褪色,因为它代表的,是爱情啊。
灿恬没有骗我。这已是我在这里的第三个冬天,我终于见到了结满红豆的红豆树。
男孩们爬到树上,摇动树枝。一串串豆荚掉欢快地掉落下来,掉满一地丰盛。剥开豆荚,颗颗红豆乖巧地躺在里面,轻轻一碰,便可握在手心。
很快,灿恬在她的课桌里,发现一串用红豆串成的手链。每一颗红豆,都明显经过精挑细选,被砂纸打磨过,有着亮丽的光泽。
我和灿恬互看一眼,心照不宣。她的脸上飞起淡淡的红霞。
隔壁班那个名叫田文的男孩,他和灿恬的心事,整个初三年级都心知肚明。在旁人的眼中,他们两个是无可挑剔的金童玉女。那个敏感的年代,年少纯真的孩子无力承担起太多的话题。当流言悄无声息地传遍校园,灿恬和田文,已经到了擦肩而过也不敢打招呼的地步。
此刻,这串精美的红豆手链,戴在灿恬纤细白皙的手腕上,像是萌动而不安的青春。
我轻轻抚过每一颗温润如玉的红豆。指纹感受到细密的愉悦,心中笼罩难以言说的哀愁。
欢乐或是哀伤,都无关风月。
冬天过后,春天也不露痕迹地匆匆溜走。在我钟爱的夏季,我以全校第一、桐州前十的成绩,考上了桐州一中。
灿恬也以出色的成绩,被桐州一中录取。上帝如此垂青于我,我对我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充满期待。
毕业那天,我们在枝繁叶茂的红豆树下,照了毕业照。我和灿恬手拉着手,郑重其事地微笑。
比平时要漫长一些的暑假,我要启程去一个名叫凤台的地方。在乱七八糟的人事整合之后,妈妈在我初三的最后半个学期,果断地离开了青花镇,去到那个偏远的小镇,一切安顿好,才告诉了我。我没有觉得意外,这是妈妈一向的作风。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
有妈妈的地方,就是最温暖的家。至于在什么地方,并无所谓。我总会奔赴。
火车载着我,从桐州一路飞驰。路过青花站,我有点不习惯,因为不用再下车。透过车窗看到青花镇的大桥,还有矗立在桥头的大烟囱,终日往外吐着黑色的烟雾。一切都是那样熟悉,仿佛一切都未曾改变。
而我却站在车窗前向它说再见。我得去凌县,再转汽车,去那个未知的小镇。妈妈在等我。
(下)
青花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凤台。坐着凤台中学的车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达的时候,她几乎快要晕头转向。孙校长叫来几个男老师,给她把行李搬到了分给她的宿舍里。两室一厅的房子,学校待她很是厚道。
忙了大半天,总算把这个新的家拾掇出了一点样子。青花躺在床上,筋疲力尽。她愣愣地看着斑驳的天花板。以后,这里就是自己的家了吗?
孤身一人,踽踽独行,没有尽头。
她知道她的现状让家里很担心。她感到抱歉。她朝着离家越来越远的方向流离,无力顾及到家人。小妹青桃结婚的时候,她放下当时的一团乱麻般的琐事,赶回家。她对赵晓锋没有好感,这样一个曾经是痞子的粗人,怎能配上自己冰雪聪明的小妹?她恨自己对青桃的关心太少,没有帮她物色到令大家都放心的夫婿。然而小妹已经成为赵家人,除了祝福,她又有什么办法?她只希望这段爱情能对得起小妹的飞蛾扑火,保持它最初的纯真模样,让小妹可以长久地幸福下去。
女儿让她疲惫的心可以时时暖热起来。林麟每学期都能带回让全家人开心的成绩单。在青花的教导之下,林麟从小就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在这样一个相亲相爱的大家庭中成长,她懂得每一个人对她的关怀和爱护,孝顺每一个爱她的人。这让青花无比宽慰。她从来不要求林麟能够拿到多好的成绩,成为多了不起的人,偏偏林麟一直都严格要求自己,用好成绩回报着她的每一个亲人。
青花为女儿感到自豪。女儿比同龄的孩子少了一些原本必要的东西,她只能尽力用爱来为女儿填补这个缺憾。她希望女儿能够和所有孩子一样,健康快乐地成长。她庆幸她孱弱的身后,还有着一个与她心心相连的家。因为这个大家庭里,最不缺乏的,就是爱。
寂静的夜里,青花默默地收拾着房间。她不知道她会在这里呆多长时间。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归属感。也许,注定是一只风筝吧,一直在寻找着落脚的地方,却在开始漂泊之后,没有了方向。
收拾抽屉时,几本厚厚的日记和影集,赫然映入她的眼帘。她的手开始颤抖起来。她知道打开那些影集的后果,就是在自己心上刺上一刀又一刀,但她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固执地打开了影集。
那些黑白或是彩色的青春与幸福,用平面的单纯姿态,一幕幕回放。
离开是如此决绝,但若只是人离开,心仍剩残缺,又如何弥补。
青花“?”地关上了抽屉。
她将影集留下,想毁了日记。也许,必须得对女儿食言一次了。她曾经告诉过林麟,等林麟长大,会把这些年的日记全部交给她看,让她了解妈妈的爱与恨、悲与喜。可现在她不愿这样做了。林麟足够懂事,迟早可以完全明白她,不需要用如此伤痛的方式。那些日记里的字字句句,无论是欢乐还是悲哀,都太过激烈,不如,让它们全部灰飞烟灭,未来的事情,让女儿自己去珍惜和体会吧。
到真正点燃打火机的时候,她却又犹豫了。安静的屋里,时光随着火苗诡异地跳跃。
最后,终于没能狠下心来。她将它们,悉数放回抽屉。
用尽全力,沉淀下来,这是青花现在能做的唯一。
她是一个受欢迎的好老师。多年以来,这一点,从来没有改变过。
刚开始,她接手的是一个初三的差生班。班里多是乡下的孩子,野惯了,基础也不好,大部分只是为了混个初中文凭,然后去镇上打工。这个班的老师几乎都是被气走的。孙校长本来不想给青花安排这个班的教学任务,但她来得匆忙,其他班都不缺老师,只能暂时这样安排,而青花坦然地接下了这个班。她从来不相信会有教不好的孩子。不管外面多少纷扰,她一直坚信着,课堂这一方纯净的土地,盛满了最无邪的爱。
青花很快让孩子们爱上了学习语文。她有她独特的教学方法,像是带着魔力,而且专属于她。在那个学期结束的时候,校长对每个班进行教师民意调查,青花以最高票,当选最受欢迎老师。而这个班的期末语文成绩,跃居全年级第二,仅次于尖子班。
这样的收获让青花的心情明媚起来。而这时,从老家也传来了好消息,林麟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桐州一中。女儿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望,她用她的行动,给了爱她的人们一份最好的礼物。
林麟从老家出发之前,用公用电话给青花打了个电话。青花反复叮嘱她,从老家坐车到桐州,再坐火车到凌县,再到凌县的汽车站找凤台的车,千万不能坐错了车。林麟在电话那头呵呵地笑,朗声请求妈妈放心。
青花挂了电话,心里就平静不下来了。自己居无定所,也让女儿过不了安定的生活。这一次,又得让她一个人来寻找这个陌生的地方。青花实在放心不下,本想去凌县接她,反复思考后又决定狠下心来。女儿以后也许会面临着更多的陌生环境,更多的磨砺,必须接受一个又一个的考验。况且,女儿一向独立,最需要的,就是妈妈的信任。
青花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正准备去凤台的汽车站接林麟,却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声音:“妈!妈!”她跑到阳台上一看,愣住了,只见林麟蹦蹦跳跳地边喊边跑了过来:“妈妈我看见你了,三楼是吧,快给我开门!”
林麟一阵风地冲进了家门,满脸写着得意:“妈,我知道你很惊讶对吧?嗨,凤台就一个中学,下了车一问,就知道怎么走啦!进了学校再随便问了个老师,请问王青花老师住哪里呀?人家就指路给我啦!多简单的事嘛!不过,我告诉你哦,今天我差点儿就走丢了哦,因为我也没来过凤台,也不知道具体多远,我在半路打瞌睡,突然好多人都下车了,我以为到了呢,晕晕乎乎地也跟着下车,还好那个司机问我,小妹妹,你不是要到凤台吗?还没到呢!我吓了一跳,赶紧又上车,不然就被扔在半路上了,好险……”
林麟噼哩啪啦地说了一大堆,青花微笑地看着她。不管是怎样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家,只要有了女儿的声音和笑容,就是她们母女俩,完整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