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回学校之前,我绕道去了重庆。大舅舅今年没有回家过年,我对家里人说十分想念宁宁弟弟,想去重庆看望他们一家人,然后再回北京。这个理由让我理直气壮地踏上了去重庆的列车。
我没有告诉许夏。我此行的唯一目的,便是要向他问个明白。我林麟,从来都是心中藏不住秘密的女子。还有,曾经的两个约定,他只实现了一个。另外一个关于远行的约定,我需要再去提醒他一次,方能心安。
天知道我将要面对一个多么大的玩笑。
短暂的旅途,很快只剩一个小时的车程。我拿出手机,犹豫片刻,仍然发出了那条短信:许夏,我马上到重庆了,你在学校等我。
他的短信很快地回复过来:林麟,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这学期刚开学,我们系里便组织我们到外地实习,一个小时前,我乘坐的这辆火车刚从重庆火车站出发。
我脑中一片空白。此刻,火车正在一个站台停留,而旁边,另外一列反方向行驶的火车,也刚好进站缓缓停了下来。一个小时。我神经质地趴到窗边,隔着车窗拼命地张望那列火车,却恍然看清了自己的可笑。长得像是一望无际的火车,人群上上下下,往来如织。我难道试图越过这所有的阻隔,看到那一个注定与我擦肩而过的身影?
又收到他的短信,很长,完全不似他平常的风格:林麟,我知道你的来意。原谅我无法告诉你,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实现与你的第二个约定,但是我保证,会实现的。背着简单的行囊,无牵无绊,和你走遍天涯,是我坚持的梦。不过,我一定要明确地告诉你,在这个梦的尽头,你仍是你,我仍是我,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超越其他所有的感情。我相信有这种感情的存在。你是冰雪聪明的女孩,你知道的,许夏不是你的夏天,千万别因为我,错过你真正灿烂的夏。
我盯着手机屏幕,字体逐渐模糊不清。
重庆。我牵挂的城市。我与它无缘,与他,亦无缘。我想,是时候坦然接受了。
阿蕨从北京西站出站口如潮的人流中一眼看到我,冲上来紧紧抱住我,吓得我差点没喘上气来。我笑着扯她的头发:“热情得反常了,我有点受不了哦!快说吧,有什么好事?”
“林麟,我考了高分!高得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高兴极了,我不想打电话或者发短信告诉你,我一定要看见你第一时间亲口告诉你!我肯定能进复试了,复旦大学,我离它又近了一步!走,姐姐我今天请客,为你接风洗尘!”
阿蕨像个大姐大一样,一把拎过我的行李箱,帅气地搂住我的肩膀。她比我高半头,一直都像是我的保护神。
是的,我说过,我相信阿蕨,就像相信我自己一样。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亲爱的阿蕨,你的欣喜,是因一座城,还是一个人?或许已经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纯净笑容,是上天赐予的宝藏。
刚走几步,易景轩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挡住了我们的去路。“乐意为两位美女效劳。”他嬉皮笑脸。阿蕨哈哈大笑,把行李箱扔到他手里:“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林麟,你说是吧?”阿蕨的欢乐极大地感染了我。我点头表示同意,易景轩夸张地嚷嚷起来:“太阳从哪边儿出来了啊?今天林大小姐竟然没给我脸色看!真是荣幸之至!走吧,想吃什么尽管说,本公子今天就是待宰的羔羊,无怨无悔!”
“哎哎哎易景轩,你这头羔羊留着下次再宰,今天可是我的场子,你不能跟我抢!”阿蕨赶紧声明。
“为什么啊?这倒奇怪了,阿蕨你可从来都是最愿意宰我的那个人啊,今天怎么了,怪事一大堆。莫非……”易景轩恍然大悟,“莫非考研成绩出来了?你考上了?”
阿蕨得意地点头:“算是考上一半了!复旦也不过只是纸老虎而已嘛,接下来的一半,我会继续努力的!”
“那是那是,看来今天我这个站算是接对了,沾了多大的一个光啊,阿蕨,怎么着,老地方,沸腾鱼乡?”
“行啊,林麟,走咧!”
我在一旁看着他俩你来我往地斗嘴,自己却难得地安静了下来。他们两个倒像是一对欢喜冤家,每天都吵来吵去的。但我心里清楚,在这所我呆了将近四年的学校里,这两个人,对我最好,真正地理解我、关心我,不求回报。
我甩甩头,跟着他俩大步地走出了火车站。留在重庆的遗憾与忧伤,像是就这样被甩到了脑后。
阿蕨毫无悬念地通过了复旦大学的复试。在那个立夏到来之时,她正式地得到了已被复旦大学录取的通知。
那个夜晚,我们到红蛊,大醉。阿蕨在我最喜欢的蛋糕店,订了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庆祝我毕业前的最后一个生日。我们就着蛋糕喝百威,哈哈大笑,笑得泪流满面。
“林麟,你,你知道吗,我去上海复试的时候,见到童歌了,童歌,知道吧,童歌。”阿蕨含混不清地说。
“童歌?那么大的上海,你们怎么碰上的?”我并未太醉,听到她的话,感到惊讶。
“我没告诉过你,我打听了,我知道他的电话。在复旦复试完之后,我就给他打了电话。我见到他了,那家伙还是那么帅得一塌糊涂,真的,你相信吧?”
“我相信,我相信,阿蕨,我当然相信。”
“林麟,他过得一点都不好。唱片公司不给他们出唱片,只是让他们到处去走穴赚钱,他没有办法,他连退路都没有,只能拼命写歌,唱歌,在各种的酒吧演出,他说他很想念我,想念学校,但只能沿着自己选择的路走下去。我的天,几年了,他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非得要我亲自找到他,才能知道这一切!而现在,现在,我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林麟,你告诉我,我能怎么样呢?”阿蕨抓着我的手臂,有一丝的疼痛。
我从没看到过这样的阿蕨。她大大咧咧,心思缜密,随时护着我,有时会严肃地教训我,任何事,她都会帮我扛下来。可现在,她像一个孩子,醉了,流着泪,紧紧地抓着我,她唯一的挚友。我却如此慌张,如此无能为力。
舞台上的歌手唱得奇烂无比,只会声嘶力竭地吼出一个个音符,完全不懂音乐的意义。我厌恶他。红蛊的舞台,是属于童歌的。红蛊的音乐,是属于我们的。
阿蕨,四年来,什么都没有变。爱着的音乐,爱着的人。
记不清楚喝到了几点钟。也记不清楚是否给易景轩打过电话。总之,到最后,又是他,风风火火地跑到红蛊来,买了单,把我和阿蕨接走。
在深夜的街上,他吃力地背着我,扶着阿蕨,气得直跳脚:“你们两个!平时见了面就跟我吵吵闹闹,现在怎么不吵了?喝成这样,气死我了!”
“易景轩!你是个好人!”阿蕨用力地拍拍易景轩的肩膀,大笑。
我伏在他的背上,朦胧中闻到他的T恤被汗湿的味道。那么熟悉,时近时远的味道。
“景轩,你是不是要当我男朋友?”我轻轻问。
他愣了。阿蕨也愣了。他把我放下,转过头盯着我。
“我没醉,你别这样看我。回答啊!”
“是!林麟,你给我听好了,我回答了,是!”
妈妈要结婚了。和林叔叔。
毕业后,进入报社工作的第二个月,得知了这个消息。我们通了一个长长的电话。从当下的事情聊起,聊到久远的故事,用轻描淡写的语气。
林叔叔无微不至的关心,温厚善良的性格,以及好到无可救药的脾气,让妈妈对他产生了依赖。从年轻到现在,没有人这样对待过她。从来都是她心甘情愿地付出和牺牲,从来都是她拼尽全力经营感情、掏出全部的爱,从来都是。现在,她终于等到回报。老天算是开了眼,虽然显得迟了一点点。
她给我讲了很多年轻时候的故事。关于她自己,关于爸爸。大学恋爱的趣事、婚后的甜蜜或是争吵、最后的不堪重负,她都给我讲。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妈妈,忘了告诉你,毕业前我和阿蕨还有易景轩一起去五台山玩,在那里,有人给我们算了命。我抽了一个上上签。那个得道的高僧说你在今年之内必定能有所依靠,看来,还真准呢。”
“真的吗?那你呢?他有没有说你会怎么样?”
“说我也很好啊,一切顺利。对了,奇怪的是,他一口咬定我有个弟弟。我心想,我弟弟多着呢,明希明望宁宁虎子沁儿,都是弟弟啊,但他说是亲生弟弟,我就不明白了,我哪来亲生弟弟啊?看来这高僧也有算得不准的时候啊。”
电话那头却一阵沉默。
“妈妈?”
“麟儿,有时候不得不相信这些所谓的命。他们还真能算准。你是有过一个弟弟。在你两岁那年。”
妈妈给我讲述。我惊讶不已。原来,妈妈放弃过一个孩子。原来,我真的有过一个弟弟。如果当初没有放弃他,如果他诞生在这个世界,那么现在,他已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了。他会比我高出一头,站在我面前,亲昵地叫我“姐姐”。
而妈妈当初的不舍与痛苦,我所能理解的范围也许还不及真实的十分之一。
我坚持飞回去参加了妈妈的婚礼。这对我来说是一件最为重要的大事,我怎可缺席。只有亲眼看到妈妈的幸福,我才会继续安心远行。留在北京,本来令我有些矛盾。舅舅曾经批评妈妈太过宠溺我,我的任何决定她都会表示赞成,如今我要留在离家那么远的地方,她也未表示过一丝反对。我清楚舅舅的担忧。这些年,他在我的生活中一直都代替了父亲的角色,如对待小雪一般地对待我,他的公司刚起步日子还很艰难的时候,仍会给我充足的零花钱,经常到学校看望我。他不放心我独自在外,于是埋怨他的大姐对我太过迁就。他希望我可以定居在成都或者重庆,这样他也能帮到许多忙,我也不至于一个人无依无靠。我何尝没有考虑过这些。我何尝不想陪在妈妈身边,陪在我最爱的亲人们身边。这个最温暖的大家庭,是我最大的动力,若没有这些源源不断的爱,我和妈妈又怎会走到今天的光明道路。
所以我感谢林叔叔。他终于出现,宽容纯朴,让我感到亲切。他让我和妈妈的世界重新归于完整,不再残缺。
在家的短暂数日,林叔叔对我的宠爱几乎令我有些惭愧。原来,有一个父亲,是这样的美好。哥哥也从外地回来,对妈妈非常礼貌,对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也很是关怀。奇特的亲切感像幻觉一样将我围绕。仿佛上辈子就是一家人,甚至没有一点陌生与隔膜。
装饰一新的新家里,挂着他们大幅的结婚照。妈妈穿着漂亮的婚纱,看上去像是二十多岁的少女,笑容甜美。价格不菲的钻戒,在她的无名指熠熠生辉。数年前的遗憾,一一被弥补起来。虽然不会再是当初应有的模样,但总算也等到了拥有的时刻,而时间的早晚,又何须过多计较呢。
(下)
与林安平结婚,决定得很突然,连青花自己都有些惊讶。没有原因,只是感觉对了,就自然而然。都是年近半百的人了,下辈子的相守,早已脱离风花雪月的浪漫情怀,若认准了彼此就是可以共度一生的人,就无须再耽误时间了。
林麟交了男朋友,向青花如实相告。青花并不知道林麟如何决定放弃了对许夏的感情,但从林麟的描述中,她对那个名叫易景轩的孩子有莫名的好感。那应该是一个脾气温和、性格开朗、积极向上的孩子,能够包容林麟的倔强与偶尔的坏脾气,并且用天生的乐观去扫清林麟若隐若现的悲观主义情绪。这样,就基本上可以让她暂时放下心来了。
上天还算是眷顾她们母女吧,青花有时候会想。她从来就不是怨天尤人的女子,在生活最为艰难的日子,她都没有恨过任何人,没有埋怨过老天不公。林风回来后,她也轻而易举地就让自己原谅了他。一切的苦难,换得一个林麟,她便已经心满意足。如今的生活更是以一种从未奢望过的模样呈现在她们面前,她的心中,就只剩下了感恩与珍惜。
结婚的那天忙碌,却有盛大的幸福贯穿其中。父母、弟弟妹妹、以及邱子诚等好朋友悉数到场。女儿全程忙前忙后,寸步不离身边。李敏从成都打来电话,仍是打开她那滔滔不绝的话匣子祝贺了青花半个多小时,并且表示了实在无法脱身前来祝贺的遗憾。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由衷的笑容。他们都在青花生命中占据至关重要的地位,这件事一直是他们心中悬着的石头,时至今日,终于可以亲眼见证青花的幸福,他们无比欢欣。
兜兜转转,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青花偶尔会觉得这一切只是梦境而已。深怕梦醒之时,发现自己身在青花煤矿子弟校狭窄的单身宿舍、凤台中学偏僻的教师楼、凌县中学附近矮小逼仄的出租房。这种没有安全感的体验,她并不知道何时才能完全消除。
在搬新家的时候,青花整理出了一大堆的日记和信件。写日记的习惯,从上初中起便伴随着自己,一直到近几年的滇沛流离,才渐渐中断,但数年以来,已经积累了厚厚的好多本,各种各样的笔记本,像是这些年纷繁复杂的心情,以封存的外表,静静躺在尘土之中。青花没有打开它们。连翻一页的勇气,都没有。
刚到凤台之时,曾有毁掉它们的念头,却仍然没有做到。如今,是可以释怀的时候了。
她希望过去的一切欢乐与哀伤,悉数化为遥远缥缈的梦境,再也不要来打扰现在真实的生活。她将它们,全部烧了。付之一炬。无数的灰烬在空中飞舞,仿佛黑色的精灵,渐行渐远。再见。青花对它们说。
那堆信件,则大部分都是与林麟的通信。林麟从初中便离开自己的身边,一直到现在一个人在遥远的北京奋斗,十几年来,无论千山万水,这些信件,是将她们紧紧相连的纽带。女儿一点一滴的成长,在这些信件里,在整整齐齐的蓝色墨迹里,清晰地浮现出来。
现在她们已经很少写信了。前几年,青花就已经学会了上网,还通过了对评职非常必要的计算机资格考试,顺利评上了高级职称。这让林麟佩服不已。短短的几个月时间,从最开始连开关机都不懂,到后来一次性通过大部分中年老师都望而生畏的计算机考试,这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的。母女俩的交流从纸上转移到了网上。QQ、以及大篇大篇的E-mail,还有一聊就几个小时的电话。岁月变迁,她们心心相通,愈加深刻。
淑珍经常出现在青花的梦里。那张慈祥温和的面孔,带着恍若隔世的微笑,在另一个世界给予青花无尽的力量。她在梦中想要叫一声“婆婆”,想抓紧她的手,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来。这样的梦醒之后,青花便总会生病。轻微的感冒,或是多年的慢性咽炎突然加重。青花很苦恼。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为整个家操心一辈子的婆婆,难道仍然不放心自己的幸福?或是这个美满的大家庭,将会有另外的劫数?不会的。青花赶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幺妹曾经的那场车祸,已经让全家人受了一场大惊,而一定是婆婆在天上保佑着她的儿孙,幺妹才竟然奇迹般的只受了一点外伤,很快就康复。
眼下,一切都完美得不能再完美了。除了莲桂的身体不太好之外,全家人都顺心如意。起初大家还担心父母会不习惯城里的生活,但这样的担心很快就被打消了。建国夫妇俩很孝顺,一有空就来看望胜利和莲桂,小雪更是一个称职的小向导,经常带着爷爷奶奶在城里转悠。在田地里辛苦劳作了一辈子的莲桂,渐渐也熟悉了城里的车水马龙和错综复杂的街道。她会看红绿灯了;会把儿女们给的生活费细细地整理好,记清楚数目;还会出门打辆出租车,将牢记在心里的儿子家的地址告诉司机,去看儿子一家人。不过,说来奇怪,几十年不分春夏秋冬辛苦劳作从未生过病的莲桂,现在全身而退,过起了舒舒服服养老的日子,却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药不离口。苦得难以下咽的中药,成了家常便饭。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这儿也不舒服那儿也不舒服,反正是离不开药。胜利开玩笑说,真是享不了福啊,苦日子过惯了,现在儿女们提供了安逸的生活,身体却抗议起来。
还好青梅和他们住在一起,终日陪伴在二老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老人的饮食起居,这让其他的兄弟姐妹放心许多。沁儿已经到了上小学的年纪,机灵可爱,是老两口最钟爱的宝贝。胜利一贯的威严和大家长主义使包括林麟在内的几个孙辈都对他敬畏有加,不甚亲近,只有沁儿,因为从小就和二老住在一起,从来不怕胜利,缠着胜利陪他玩耍,甚至敢把胜利的老花眼镜戴在自己脸上,眼睛却因此而看不清楚,走路摇摇摆摆,嘴里嚷嚷“怎么这么晕啊”,逗得全家哈哈大笑。
未知的灾难,悄然逼近。他们在纯白无瑕的生活中相亲相爱,无从知晓,亦无从抵挡。